人權和公民權二分法的思想源流與規范演變
作者:王建學  
    摘要:  人權和公民權二分法對理解基本權利發生學具有重要意義,然而它長期被視為理所當然因而未得到應有闡釋。1789年人權和公民權宣言首次對人權和公民權進行了明確區分,它一方面繼承了英美自由主義,并將自然權利抽象化和普遍化為人權,另一方面通過公民和公民權的概念集中體現了法國式共和主義,特別是盧梭的社會契約論。因此,英國式自由主義與法國式共和主義共同為宣言中的二分法提供著思想基礎。宣言糅合了自然權利、社會契約、國民主權等近代啟蒙觀念以及一定程度的社會主義,從而有效協調人和公民兩種身份。幾乎所有當代權利清單都可以在人權和公民權二分法中找到其思想淵源,當代人權文件所采取的二分法、三分法乃至四分法也都受惠于它。我國憲法中亦存在人和公民以及人權和公民權的糾葛關系,只有人和公民兩種身份能夠并存,共和主義、社會主義與個人的適度自由才會有協調的余地。
    關鍵詞:  人權 公民權 權利宣言 基本權利

一、問題的提出

基本人權已經毋庸置疑地成為現代各國憲法的核心價值,如學者所言,“對基本權利的確認與保障,是整個憲法價值體系的核心所在。”基本人權也上升為整個國際法律秩序的價值基礎,得到《聯合國憲章》等的一再重申。對于當代人權條款而言,主要問題在于如何有效實施。為其實施過程更加有效,人權條款本身必須首先具有嚴謹的邏輯和清晰的結構,因此,人權的類型化成為司空見慣的作法。比如,意大利1947年憲法將基本權利分為公民關系、倫理和社會關系、經濟關系、政治關系四個方面;1966年《公民權利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和《經濟、社會與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的并立則是人權類型化的普遍表現。追本溯源,此種類型化實際上濫觴于法國。法國現行憲法中的權利法案包括三個支柱:確認自由權和政治權的1789年人權和公民權宣言(本文簡稱1789年宣言)、確認社會權的1946年憲法序言、確認環境權的2004年環境憲章。顯然,在人權類型化的問題上,1789年宣言將人權和公民權并舉具有開創意義。

然而,人們將人權類型化視為理所當然,不僅對其濫觴熟視無睹,對其背后的基本法理也缺乏應有追問。最值玩味的是,1789年宣言在人類憲法史上具有眾所公認的重要地位,以至于它自頒布以來就一直是各國學者的研究熱點,雖然不同時期的側重點有所不同,但相關研究從未中斷。然而,學者們一直忽略了一個表面上無足輕重但其實極為重要的問題,即:1789年宣言在名稱和內容上首次將人權與公民權并列,其背后的法理到底為何?由此,必須從1789年宣言入手深入剖析人權和公民權界分的法理基礎,包括人權和公民權二分法所采取的文本形式,其思想基礎與規范演變,以及對憲法演進的歷史意義。

二、人權和公民權二分法的文本形式

(一)“人的和公民的權利”的兩種解讀

1789年宣言的標題是在“權利宣言”的基礎上增加了“人的和公民的”作為所有格限定語,這種法語構詞法可以作兩種解讀。一種是它宣告了“人和公民”的權利,也就是兼具人和公民兩種不可分的身份所享有的作為同一整體的權利;另一種是它同時宣告了人的權利(即人權)和公民的權利(即公民權)這兩類權利,二者在性質上互不統屬,在形式上可以并列。事實上,兩種解讀都曾在某種程度上存在過,且相互間具有“曖昧”關系。比如,潘恩是世界范圍內第一個系統解讀宣言的著名思想家,他一方面將人權和公民權進行類型上的相互區分,另一方面又將整個宣言視為人和公民的權利原則由抽象到具體的逐次展開,并且對人、公民、社會成員等概念存在一定程度的混用。

在現代憲法理論中,學者們基于各自不同的立場繼續發展著前述兩種解讀方案。比如,社會連帶法學的代表人狄驥批判了將人權和公民權并列的觀念及其自然法基礎,繼而指出:“《宣言》中所列舉和確認的是既作為人、又作為公民的個人的權利,也就是指那些屬于理論上的人、同時又得到了社會的認可和有效保障的權利。在這里,公民權與人權已毫無差別;公民權就是得到保護和確保的人權。” 那么,人權和公民權二分法的真正含義究竟為何?其實,應當首先在宣言的文本中尋找這一問題的答案。

(二)人權和公民權的文本統計及初步答案

1789年宣言共包含一個簡短的序言和17條正文,其中使用了人、人權、公民、公民權、國民、社會等不同措辭。其措辭極為考究審慎,總體而言有三條規律可循。

第一,凡是強調人基于其自然、天賦的普遍性道德資格而享有權利時,總是單獨使用“人”及“人權”的表述。比如第1、2、4、5條在表達關于權利和自由的普遍性原則時僅使用“人”,特別是序言中“自然的、不可讓渡的與神圣的權利”更是以“人”作為主體;再比如第7至9條宣告獲得司法保護的權利,以及第10至11條宣告信教自由和思想自由,都使用同樣的表述。此種措辭表明這些具體人權是與作為政治體成員的公民資格無關的。

第二,凡是強調人基于政治體成員的資格而享有權利時,總是單獨使用“公民”及“公民權”的表述。比如第6條的參與法律制訂的權利及平等擔任公職的權利,第13至14條的參與決定賦稅的權利和賦稅分擔的平等性,均僅使用“公民”。尤其是當人的身份與公民的身份同時出現在某一條款時,人權和公民權的對比就特別明顯,比如在第7條中,免受非法逮捕是人的權利,而服從合法傳喚則表述為公民的義務。這種差別不僅意味著主體身份的不同,更意味著當人以公民身份出現時還需要承擔特定義務。

第三,凡是在泛指時,總是使用“人權和公民權”的表述,也即“人的和公民的權利”。除標題以外還有序言中的“承認并且宣布如下的人權和公民權”,以及第12條中的“人權和公民權的保障需要公共的武裝力量”。在此情況下,前文所述的兩種解讀均可成立,因此歧義性特別顯著。然而,與此不同,“人權”或“公民權”單獨出現時,除在序言部分使用了“人權”表述外,其他地方均表述為“人(人)有權”或“公民有權”這樣的具體形式。

此外,第3條在表述主權原則時既未使用“人”也未使用“公民”,更未使用盧梭極為欣賞的“人民”,而是使用了辨識度非常高的“國民”。此中意蘊暫且按下不表,后文進行深入剖析。第15條的規定也頗值玩味,“社會有權要求一切公務人員報告其行政工作”,并沒有使用“公民”一詞。這又涉及社會與國家和政府的關系,以及人或公民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通過分析1789年宣言的文本,能夠初步厘清人和公民以及人權和公民權的差別,即人權和公民權是兩類并列的權利,但也帶來了更多疑問,人、公民、國民、人民、社會等一系列措辭的差別到底意味著什么?

(三)兩種草案作為深入研討的線索

1789年宣言表達了特定時代的權利觀念,其首次提出的人權和公民權二分法也必有其特定的思想淵源,因此,準確解讀1789年宣言就不能僅僅止步于它的文本,還必須深入探究制憲過程中的思想碰撞。法國制憲國民議會于1789年7至8月收到了代表們提交的20余種宣言草案,這些草案反映了代表們對人權和公民權的不同看法,連同代表們對這些草案的討論,都對8月26日正式通過的宣言存在或多或少的影響。

從議會審議情況看,最有代表性且影響最大的草案有兩個。一個是拉法葉特于7月11日提交制憲國民議會的宣言草案,這也是議會最早收到的草案。該草案受到美國各州權利宣言的影響,內容表述極為簡練,且采取條文列舉式。由于其提出時間最早,并且拉法葉特本人作為“兩個世界的英雄”深孚眾望,因此其草案成為最受矚目的版本之一。另一個是西耶斯于7月20日提出的宣言草案。西耶斯受盧梭影響至深,因此公認其草案具有盧梭思想的因子,此草案在形式上采取論述式,頗具法國本土色彩。由于西耶斯對大革命影響巨大,被稱為法國大革命之父,因此其草案也備受推崇,西耶斯還因此獲得了“法國人權之父”的美譽。
制憲國民議會還收到了穆尼耶等人提出的不同草案文本,其風格基本上介于拉氏草案和西氏草案之間。制憲國民議會還成立了專門委員會對不同草案進行研究并另行提出其他調和性草案,比如以米拉博為首的五人委員會草案,以及默默無名的第六組草案。在決定采取何種草案作為逐條審議的藍本時,拉氏草案和西氏草案雙雙落選,令人意外的是幾乎無人問津的第六組草案獲得票數最多。這種意外結果其實是在情理之中的。一者,拉氏草案和西氏草案均有獨立的思想體系,其支持者甚眾,且有不少不可調和的黨徒彼此不肯讓步,而同時自己贊成的草案又沒有當選的可能,結果名不見經傳的第六組草案“漁人得利”;二者,第六組草案作為一個折衷方案也有優點,在一定程度上同時反映了拉氏草案和西氏草案,因此成為兩派對立觀點折衷的理想選擇。然而,第六組草案并非一人獨立完成,而是多人合作的成果。因此,其不如前兩個草案那樣具有代表性,后文通過拉氏草案和西氏草案這兩條線索來追溯人民和公民權界分的思想淵源。

三、英國式自由主義作為人權的思想淵源

(一)拉葉法特草案及其北美淵源

拉法葉特草案無論在標題還是內容上都最為簡練。它的名稱是“權利宣言”,而沒有使用“人的”或“公民的”作為限定語。很明顯,這種標題措辭具有鮮明的北美色彩,因為此前北美各州的人權文件均稱為“權利宣言”。在內容上,拉氏草案也遵循了北美權利宣言的簡潔風格,開門見山地列舉正文(共計10條),而沒有像典型的法國式法典那樣包含序言。
總體上看,拉氏草案只用四百余字便勾勒出天賦權利、國民主權和權力分立等一系列近代憲法原則。盡管從標題和正文的措辭上看,自始至終都沒有直接出現“人權”或“公民權”的概念,但人和公民仍然存在一定程度的區分。拉氏在表達自然權利時均以“人”作為主體,而在宣言后半部分涉及政治社會的運行規則時則使用了“公民”一詞。在表述主權原則和憲法修正時,他使用了“國民”一語,似乎在有意無意地回避“人民”表述,這種風格完全投射到了正式通過的1789年宣言中。

拉法葉特將起草和提出權利宣言視為自己最重要的兩項成就之一,而且其回憶錄毫不掩飾其草案受到北美權利宣言的影響,并且認為北美權利宣言開啟了一個全新的時代。他寫道:“北美革命時代為全世界開啟了一個新的社會秩序,可以恰當地將這個時代稱為權利宣言的時代。下列狀態是不配權利宣言這個神圣名稱的:一方面,貴族和教士的專制構成社會秩序的重要內容,而權力由此而生;另一方面,人民的權利只是來自少數人的例外讓與,而這些人是權力的主要所有者。1688年由威廉三世被迫簽署的著名的權利請愿書即屬此種性質。只要對比一下‘請愿書’與‘宣言’這兩個名稱,就足以揭示二者的差別了,前者表述了古英格蘭的習慣性特權,而后者則顯示了對人民權利的不斷訴請,這在北美的話語里是多么重要啊!” 拉法葉特的論述提供了追溯人權和公民權區分的一條重要線索。沿著這條線索,有必要進一步考察北美各州在1789年之前所頒布的權利宣言。

(二)弗吉尼亞權利宣言及其英國淵源

北美第一部權利宣言誕生于1776年6月12日的弗吉尼亞,其后賓西法尼亞、馬里蘭和北卡羅來納等州紛紛效仿。眾所周知,北美在憲法傳統上沿襲英國,然而,1776年弗吉尼亞權利宣言則以“宣言”命名,放棄了以“請愿書”或“法案”為名稱的英國傳統。從具體措辭和總體內容來看,弗吉尼亞權利宣言并沒有提出人權和公民權的二分法,甚至它對人權的主張亦若隱若現。

一方面,弗吉尼亞宣言對英國權利法案有所創新,主要體現在其簡短的序言和前6條中。序言雖然極其簡短,遠比不上法國1789年宣言那樣長的篇幅,但它宣告了弗吉尼亞善良人民的代表通過自由集會制定一項權利宣言,這些屬于他們自己及其后裔的權利是政府的基礎。前6個條文依次宣告了自然權利和固有權利、社會契約、民選政府、反特權、權力分立、選舉平等與選舉權等內容。這些內容旨在構建一個關于理想政府的模型,于此,頻繁使用了“人民”這一群體性稱謂。此處的人民與盧梭的人民是否為同一概念?此問題同樣暫且按下不表。無論如何,這些內容顯然屬于新世界流行的啟蒙觀念,在內容上與英式權利法案格格不入。

另一方面,弗吉尼亞宣言也繼承了英國權利法案的自由主義傳統,多數情況下通過對公權力的禁止性規范來表達權利主張,比如不得暫停法律(第7條)、非依國法或同輩審判不被剝奪自由(第8條)、不得要求過度保釋金或過高罰款(第9條)等等,這種傳統以及類似內容早已體現在從1215年自由大憲章至1689年權利法案的每一部英式權利法案中。而在此種場合,宣言只在必要時才采用了“人”這一稱謂,且多未將其作為權利主體,字面上具有道德意味的“man”和不具有道德意味的“person”并用,它遠未像法國1789年宣言那樣采取“人人有權……”這樣具有道德普遍性的權利性規范,由此,“人權”本身也就被隱藏起來。在1789年宣言和拉氏草案中出現的“公民”一詞,則完全付之闕如。

(三)人權的普遍化:1789年宣言的貢獻

北美權利宣言的前述風格一直延續到1791年權利法案。因此可以肯定,人權和公民權的提出及其二分法是法國1789年宣言獨一無二的貢獻。尤其就人權演變而言,在總結北美這條線索時可以發現,拉氏草案盡管受到北美的影響,尤其是繼承了英美的自由主義思想,但其本身無論在風格還是內容上,都表現出更多的理想性和普遍性。1789年宣言超越了人的民族或國別身份,首次宣告和確認了道德與倫理意義上抽象的人所應當享有的權利。如學者所言,“法國人的貢獻是,首先發現了人權這個觀念。它并不是附在貴族或平民的身份上的各種特權,而是人的一般的權利,這就是法國人權宣言中‘人’這個字所具有的份量。也就是說法國革命首次正面否定了身份制,抓住了人的普遍性。這一點比什么都重要。” 雖然權利的普遍性在北美宣言也有一定程度的存在,但顯然不如拉氏草案那樣明顯。而如果回到英式權利法案,理想性和普遍性則基本上被務實性和特別性所取代。因此,“美國的權利法案將英國人傳統的各種自由賦予其自然法的基礎,并加以確認,與此不同,法國的人權宣言,則抽象地描述出具有新的綱領性的人權。”

圍繞1789年宣言的思想淵源,法制史上曾出現過一樁公案。德國學者耶利內克提出,1789年宣言基本上抄襲自北美各州權利法案,而北美權利法案也不像通常認為的那樣來自于英國法,而是源于宗教自由,宗教自由及其涉及的國家與個人關系建構則源于日耳曼民族固有的法律觀念。這種觀點受到法國學者布特米的嚴厲批判,后者駁斥了耶利內克的每一個論點,認為1789年宣言乃是法國原創,與北美各州權利法案在觀念和表述上格格不入,而且北美權利法案實際上來源于英國法。最重要的是,所有這些權利法案或宣言及其蘊含的權利觀念,并非以宗教自由為模范,而是與宗教自由并列,均為18世紀精神的要求,耶氏的觀點囿于國別或民族是錯誤的。從人權和公民權的相關措辭和觀念變化來看,以上兩種觀點均有偏頗之處,特別是耶利內克持論較為極端。客觀而言,英美法三國在不同時期的權利法案和宣言既有傳承和延續也有不斷的創新和發展。

四、法國式共和主義作為公民權的思想淵源

(一)西耶斯草案中的人和公民

如果說拉氏草案是法國式宣言的一個極端,那么西耶斯草案則是另一個極端。西氏草案的名稱——人權和公民權宣言——得到了1789年宣言的完整采納,并且,制憲國民議會所收到的絕大多數草案在名稱上都受到西氏草案的影響,將人權和公民權并列在標題中。在內容上,西氏草案先以一個篇幅約6800字的嚴整論述開篇,這已經超出通常所謂“序言”的范疇,再以論述為基礎開列32條權利清單正文。

從總體上看,西氏草案關于人權和公民權的措辭表述與正式通過的1789年宣言高度一致。在泛指時,“人權和公民權”總是同時出現,而在具體描述某項權利或自由的過程中,凡指自然權利或天賦權利時總是將“人”作為主體,凡基于政治體的成員身份時則使用“公民”。他在論述部分系統闡述了人權和公民權的關系,先是利用大量篇幅分析了自然狀態以及人的自然權利,并將這種權利稱為“自然的和私人的權利”, 再分析自然狀態的人通過契約進入社會狀態之后所享有的“政治權利”。并且值得注意的是,在兩部分的前后過渡中,西耶斯很自然地將公民表述為自然權利的主體。對于人權和公民權的差別,西耶斯認為,“前者是為了維持和發展那些之所以組成社會的權利;而后者則是社會據以組成的權利。出于語言的準確性,最好稱前一類為消極權利,稱后一類為積極權利。” 也就是說,人權是基于人的普遍性道德身份而應當享有的天賦權利,為了使這些權利得到更好的保證,人通過社會契約組成政治體并成為其一員,由此又基于成員身份而享有公民權。

(二)西耶斯草案的盧梭淵源

然而,當人由自然狀態進入社會狀態后,就將其“自然的和私人的權利”表述為“公民的權利”,西耶斯的這種用法令人費解。唯一的解釋只能是,此時的人已經時刻以公民身份來享有權利,而人權和公民權則是以兼具人和公民兩種不可分身份為前提的權利整體。這種解讀在根本上來源于盧梭的絕對社會契約觀,即在進入政治社會時,“每個結合者及其自身的一切權利全部都轉讓給整個集體……轉讓既是毫無保留的,聯合體也就會盡可能地完美,而每個結合者也就不會再有什么要求了”。因此,每個人就自然地獲得了“公民”這種不可剝離的身份,人的身份就不能從其公民身份中區分出來,二者高度整合。

然而,西耶斯在遵從盧梭的教導時會遭遇一個現實問題,即在當時,兒童、婦女等并不享有公民權,由此,其人權主體的身份與公民權主體的身份并不完全重合。該問題在盧梭人民主權的理想圖景中被刻意回避了,而西耶斯的草案卻無法回避它。為解決這一問題,西耶斯進一步提出了消極公民與積極公民的區分,“一個國家的所有居民均必須享有消極公民的權利:一切人享有其人身、財產和自由等受保護的權利,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享有參與公共權力之組成的權利;并不是所有公民都是積極公民”。

由于需要處理關于公民的一系列理論和現實問題,西氏草案在論述和正文部分都大量使用了公民表述,比如正文的32個條文中有13個以“公民”作為主體。相比之下,拉氏草案只出現了1次“公民”,頻率極低,而在英國不同時期的權利法案、北美各州的權利宣言乃至1791年權利法案中,“公民”一詞幾乎從未出現過。這種數量上的對比無疑有助于說明公民和公民權的觀念來源。

(三)公民權的提出及普遍化:1789年宣言的貢獻

眾所周知,“公民”是盧梭特別中意的概念,《社會契約論》借此構造政治體和主權結構,并且該書第一版卷首署名是“盧梭,日內瓦的公民”。公民身份不同于人的身份,后者在本質上可以并能夠消極地逃逸于國家之外,這種古典自由主義思維中的人“可稱之為‘自由、獨立的人’,這是一種原子主義的、自我中心的‘人的形象’”;而前者則意味著通過積極行使其參與權來促進一個政治體的完善,更意味著通過承擔特定的公民義務來構建一個良好的共和國,一群精致的自由主義者和利己主義者不配擁有一個共和國。因此,在西氏草案和1789年宣言中,不僅借重公民來宣告公民權,還在特定條款中宣告了公民的義務,比如平等服從法律和服從合法傳喚。當1789年宣言將“人的和公民的”增加為“權利宣言”的所有格限定語時,反映的是一種強烈的法蘭西共和傳統。人們習慣將1789年宣言簡稱為人權宣言,這在嚴格意義上是欠妥的。

除了人和公民以外,西氏草案還交替使用了相關的“人民”“民族”“國民”和“社會”等表述。這些表述也與政治體中的公民直接相關,并波及人的地位,其背后的具體意蘊,連同前文兩次按下的相關疑問,即將在下一部分揭示答案。

五、 二分法的思想基礎與規范演變

(一)二分法的思想基礎:自由主義加共和主義

從前文展現的兩條線索來看,英國式自由主義與法國式共和主義共同為1789年宣言的二分法提供著思想基礎。

就自由主義的基本脈絡來看,發源于洛克的以限權政府為主要載體的古典自由主義可以說是其主線。就1789年宣言的思想基礎而言,“用《人權宣言》去限制國家權力的辦法”并不來源于盧梭,而是有諸多根據說明其來自北美,并在根本上受益于英國的古典自由主義。法國人之所以接受通過權利宣言限制國家權力的自由主義,一方面是由于啟蒙觀念在跨國意義上的相互交融,分權限權等諸多自由主義的觀念經常出現在孟德斯鳩、伏爾泰等法國啟蒙思想家筆下。比如,孟德斯鳩不僅定義了自由,而且將分權作為自由的保障,甚至夸張地說如果立法、行政、司法三權合一“則一切便都完了”。另一方面,法國社會對自由具有迫切的現實需求。舊制度下的權力濫用早已使民眾怨聲載道,因此在1789年等級會議召開之際,全法各地提出了總數約在5萬以上的陳情書。幾乎所有第三等級的陳情書、大部分貴族的陳情書和部分僧侶的陳情書都要求保障或承認無數的具體權利,亦不乏直接提出擬議的宣言草案。因此,1789年宣言中的人權表述代表了普遍化的古典自由主義及其對法國國情的切實回應。

就共和主義的基本脈絡來看,法國近代啟蒙思想家如孟德斯鳩、盧梭等顯然是最主要的代表。尤其是盧梭,通過公民、人民、主權等一系列理想概念,將人民共和國的政治理念推演到了極致。而1789年宣言將“公民的”與“人的”并列,并且在條文中大量表述公民的權利乃至公民的義務,無疑都是法國式共和主義的體現。當然,這并不是說英美不存在共和主義思想,英國思想家洛克、彌爾頓等,以及美國的杰弗遜、麥迪遜等亦有關于共和主義的主張,但英美的共和主義大體上更傾向于通過個人自由的恰當運用和政府的適當構造來實現良好的政治。如學者所言,“美國憲法中的共和主義是非常復雜的,它和自由主義、民主政治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共和主義政制在于通過社會不同階層對國家的共同治理,避免多數或者少數的專斷和零和事件的產生,以實現國家榮耀與個人自由。” 與此不同,在盧梭主義主導的法國式共和理念中,公民的權利和義務,以及由公民組成的整體(國民或人民)則具有更顯著的位置。因此,1789年宣言中的公民權(及義務)表述主要代表了法國式的共和主義思想。

(二)二分法背后的主權理論與社會觀

如果將人權、公民權及相關表述在前述所有文獻中的規范演變進行綜合比較,人權和公民權二分法的思想基礎及所有相關疑問的答案便會一目了然地展現出來。

“人權”和“公民權”的演變具有如下規律。首先,人權的規范演變經歷了三個階段,從英國權利法案中的古英格蘭特權到北美權利宣言中相對普遍化的權利表述,再到拉氏草案、西氏草案和1789年宣言中的普遍人權表述。其次,公民權的規范演變則是獨特的法式共和現象,拉氏和西氏草案共享這種觀念并與1789年宣言一脈相承。最后,公民義務的強共和觀念則只存在于西氏草案(偏盧梭)并最終投射到1789年宣言的第7條。從橫向比較來看,只有在拉氏草案、西氏草案和1789年宣言中,人權和公民權才同時出現,且唯獨西氏草案出現了公民義務并得到了1789年宣言的采納。由此更可以肯定,人權和公民權二分法的思想基礎來自于英國式自由主義與法國式共和主義的融合。但相關考察不能止步于此,因為國民、人民和社會等概念構成人權和公民權二分法的觀念背景,并影響著人權和公民權的關系樣態,也需要作深入剖析。

“國民”是個法國化的表述,只出現在拉氏和西氏草案以及1789年宣言中,但其具體用法則極為微妙。拉氏草案明確以國民作為主權的歸屬者,并得到1789年宣言的采用。但在西氏草案中,“國民”一詞只出現在論述部分,正文則轉而使用“人民”。西耶斯在論述部分指出:“所有公共權力無一例外均為公意的表現;均來自于人民亦即國民。人民與國民這兩個術語理應是同義詞。” 西氏草案的正文部分沒有像拉氏草案那樣明確使用“主權”一語,而是規定“一切公共權力均來自人民,且只能以人民的利益為目標”(第28條)。另有一處規定一個民族總是有權復審和改革其憲法。那么,西耶斯為何采取這種措辭方式?人民與國民是否同義?為何拉氏草案沒有使用“人民”表述?

“人民”的使用情況更加復雜。首先,它出現在多部英國的權利法案中,但在總體上是指代個體的概念,并未抽象化,比如1215年大憲章第32條規定的“定為重罪的人”。在北美的權利宣言中,人民開始指稱個人所組成的集體,并且具有政治體的含義,比如1776年弗吉尼亞宣言在序言中所說的“善良人民”。但在法國語境中,人民已經被盧梭極度抽象化乃至神化,成為主權歸屬者和公民宗教的神。在法國的三個文本中,西氏草案大張旗鼓地使用了人民,而拉氏草案和1789年宣言中完全沒有出現人民。這種情況反映了宣言制定者對于主權的不同看法。

法國大革命時期的主權理論大體上分為兩個流派。盧梭主張人民主權論,主權由人民按份共有并直接行使,在全民集會限于客觀因素無法實現時,代議制中的議員必須嚴格服從選民意愿且得被隨時撤換。而拉法葉特反對這種絕對的主權觀,支持國民主權,即主權歸屬于國民的集合體,其行使委托給代表,并且人民“僅可通過其代表行動”。作為溫和克制的自由派,拉氏同情并支持人民的權利,厭惡貴族的貪婪,但也反對暴民統治,并認為貴族體制有助于自由,因此更傾向于通過社會各階級(尤其是人民、貴族與王權)的妥協來實現政治改良。1789年宣言的主權觀不是人民主權,因為人民一詞根本就沒有出現。它基本上是但又不完全是拉法葉特意義上的國民主權。之所以不完全是因為,盧梭還是通過西耶斯在一定程度上發揮了影響,不僅宣言第6條“法律是公意的表達”直接來自盧梭,而且在所有文本中,唯獨西耶斯所使用的“社會”一詞最終出現在宣言中。

“社會”表述大量分散在西氏草案的論述部分和正文部分,這昭示著盧梭社會契約論的影響,而且反映了盧梭契約論中個人通過締結契約所建立的社會連帶關系。比如正文第25條明確規定:“一切公民若無力滿足自身之需要,均有權訴諸其同胞公民。”這一條款顯然反映了一定程度的社會主義理念。西耶斯甚至將其提出的另一草案直接命名為“社會中的人的權利之宣言”, 并在其正文中更充分地表達了社會權、社會關照等社會主義理念的核心內容。

綜上所述,1789年宣言中人權和公民權的二分法并不簡單地來自于某個特定的思想家或思想流派,而是不同觀念在其時代背景下綜合作用的結果。大體而言,其思想基礎是英國式自由主義與法國式共和主義,同時也糅合了自然權利、社會契約、國民主權等近代啟蒙觀念以及一定程度的社會主義。由于以特定的主權理論和社會觀為背景,1789年宣言中的人權和公民權區分撲朔迷離,但在思想源流與規范演變中進行關鍵詞梳理,仍能揭示其清晰輪廓。

六 、分法的歷史遺產與當代意義

(一)二分法在法國的延展

1789年之后,法國開始了不斷制憲的歷史進程,幾乎每一部憲法都包含專門的權利宣言。盡管不同時期的宣言在條文數量及內容方面存在差別,但基本延續了1789年宣言的風格,既以“人權和公民權宣言”為名稱,也在人權和公民權的內容表述上遵循著1789年宣言的三條規律。絕大多數憲法明確宣告將1789年宣言(而不是其他時期的宣言)作為其組成部分,比如1946年憲法和1958年憲法。但在特定時期也會出現異常情況。

第一,1795年憲法(即共和三年憲法)包含一個“人和公民的權利和義務宣言”,不僅將“義務”二字明文寫入標題,而且其正文分為“權利”和“義務”兩章,分別宣告人和公民的權利、人和公民的義務,并且在條文表述上存在人的身份與公民的身份高度合一的現象,這種現象在“義務”一章尤其顯著。

第二,1814年憲法(即路易十八《欽定憲章》)包含一個名為“法國人的公權利”的專章,既未采用專門宣言,也未使用人權或公民權的名稱,其內容拋棄了天賦權利和自然權利的基調,分12條規定法律上所認可的權利,包括法律面前平等、正當程序、宗教自由、新聞自由、財產權等。這種作法得到1830年憲法(即七月王朝憲法)的承襲。

第三,1848年憲法(即第二共和憲法)包含一個名為“憲法所保障的公民權”的專章,既未采用專門宣言,也未使用人權的名稱,分16條列舉免受非法逮捕或關押、住宅自由、正當法律程序、免受奴役、宗教自由、結社集會請愿、新聞自由、教育自由、擔任公職、財產權、勞動自由和營業自由、賦稅實質平等,等等。

規范演變過程中的異常現象與其思想基礎的不同配比直接相關。1795年是大革命的高潮,人民主權觀念得到高揚而個人自由受到壓制,因此1795年憲法強調人和公民的義務。1814年憲法是波旁王朝的復辟憲章,作為重歸舊君主制的結果,其權利表述接近保守的英國式權利法案。1848年憲法由資產階級共和派主導,秉持一種溫和的共和精神,因此強調公民的權利主體地位。總體上看,自由主義、共和主義乃至社會主義元素的不同配比,會影響到二分法的具體樣態,比如,人民主權和社會主義的成份越多,自然權利和天賦自由就越受限制,而公民權甚至公民義務就越會得到發揚。其實,在最初制定1789年宣言的過程中,制憲國民議會對諸如此類的問題都進行了充分討論,比如,一個抽象空洞的普遍性人權宣言是否有被隨意解釋的風險進而危及整個法律秩序,權利宣言是否應當擴大地包括一個義務宣言等。顯然易見的是,1789年宣言本身代表了對這些問題的常規處置方案,而之后的各部憲法及其權利宣言則展示出特定的其他處置方案。所有這些處置方案背后的思想觀念,大都可以追溯到1789年的制憲討論。

(二)二分法的世界性傳播

1789年宣言在人類憲法發展史上具有極為重要的地位,它作為第一部具有普遍意義的權利宣言,對后世的權利法案產生了深遠影響,其所及范圍絕不僅是近現代法國憲法,更包括多國憲法特別是其中的權利宣告,以及1948年《世界人權宣言》、1950年《歐洲人權公約》、1966年《公民權利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1981年《非洲人權和民族權憲章》等國際人權文件。加蓬、塞內加爾等國甚至直接將1789年宣言納入本國憲法。當代憲法和國際人權法用人權來泛指各種類型的權利,而不再局限于1789年宣言的狹義人權,這本身就是1789年宣言將人權予以道德普遍化的結果。

現代各國憲法通常都包含關于基本權利的專章,盡管標題與內容各不相同,但大都能在其中發現1789年宣言的輪廓。比如,我國現行憲法第二章的標題體現著強共和主義的觀念。綜合當代各國憲法的權利清單可以發現:首先,就權利類型而言,自由權和政治權是最為普遍的權利分類,二者分別對應著1789年宣言中的人權和公民權;其次,就公民的憲法義務而言,相關條款也可以溯源到1789年宣言第7條;最后,就思想基礎而言,現代憲法中的自由主義、共和主義以及社會主義均可以回溯到1789年宣言。

《世界人權宣言》在第3至14條和第18至21條分別宣告個人權利和政治權利,1966年《公民權利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將二者并列,所有這些顯然都受惠于1789年宣言。在人權不斷普及的當代,1789年宣言所開創的先例又帶來了交互影響,人權和公民權的二分法通過《世界人權宣言》和國際人權公約中的相關規定,又影響到了世界各國憲法,同時亦不排除各國憲法之間產生的相互影響。比如,根據學者統計,“就《宣言》中包括的個人權利、政治權利及自由來講,老的憲法的平均比率是49.8%,1948年以后的憲法是60.7%。” 由此可見人權與公民權二分法的普遍影響。

(三)人(權)和公民(權)在我國憲法中的關系變遷

在我國憲法演變中,人(權)和公民(權)的關系一樣婉轉曲折。1908年欽定憲法大綱在傳統帝制中首次以附錄形式規定了“臣民權利義務”。1912年中華民國臨時約法首次宣告“中華民國之主權屬于國民全體”(第2條),隨后在第二章“人民”中列舉了人民的各種權利及義務,權利又包括自由權和政治權兩類。1949年共同綱領用“人民”指基本權利的主體和主權的歸屬主體,而承擔基本義務的主體則稱“國民”。1954年憲法廢棄國民轉而采用人民和公民的表述,其中,人民作為抽象整體是國家一切權力的歸屬者,公民作為具體個體則是基本權利和義務的主體。總體上看,自憲法在清末傳入中國以來,人由君主制下的臣民變為民主制下的人民以及共和制下的公民,權利在類型上日益裂變為自由權、政治權、社會權和義務等,人背后的主權觀念也由君主主權到國民主權再到人民主權,社會主義進一步攪動了人權與公民權的界分。

在2004年以前,我國憲法中的權利主體表述是高度集體化的,以人民主權取代了國民主權。憲法賦予人全新的排他性身份———公民,人具有道德普遍性的自然身份被公民身份所吞噬。同時,“個人”成為一切道德貶義性的代名詞,甚至還上升到個人主義的批判高度,在憲法文本中也成為否定性或禁止性規范的對象。盡管憲法列舉了表達自由、宗教信仰自由、人身自由、住宅自由等可以納入自然權利的類型,但由于人被公民所吞噬,這些權利或自由對國家的防御性并不明顯。根據修憲說明,現行憲法專章規定公民的基本權利是為了提高公民“作為國家和社會主人翁的自覺性”,從而更好投入國家建設。如學者所言,基本權利和義務的規定有利于“調動廣大人民的社會主義積極性和創造性……保證把我國建設成為現代化的、高度文明、高度民主的社會主義國家”,因此,“任何公民在行使權利和承擔義務的時候,都必須從這個根本目標出發”。這種以高度集體化為主旨的人與公民的身份合一,極易造成對私人空間的侵害,對個人自由的否定,甚至個體道德地位的整體性淪喪。

隨著改革開放以來的不斷社會變遷,個人在日益多元化的社會中得到了正當性認可,2004年修憲終于為“人權”正名。對于2004年人權入憲,王兆國在草案說明中將人權提到“社會主義制度的本質要求”的高度,這無疑是對社會主義的一種開拓性理解,終于使人作為道德意義上的個體獲得價值認可。人們普遍認為人權入憲“突出了人權在國家生活中的坐標與功能,使人權從一般的政治原則轉變為統一的法律概念和具有獨立規范價值的憲法原則,預示著國家價值觀的深刻變化”。 從人權和公民權二分法的角度來看,2004年人權入憲無疑具有極為重要的地位,我國憲法終于具有了人權和公民權的實質性界分,使人具有了區別于公民的個人性地位,公私兩濟得以可能,憲法中的人的形象也開始多樣化。在一個人民的共和國中,只有人和公民兩種身份能夠并存,共和主義、社會主義與個人的適度自由才會有協調的余地。

七 、結語

人權和公民權二分法反映了憲法以何種態度將個人安放在國家中,直接決定著個人在國家中的地位。如文首所言,基本人權條款的主要問題在于如何得到實施。在此背景下,如其他許多國家一樣,“中國的憲法學正在經歷一場法解釋學的轉向”,由高屋建瓴、宏大敘事和抽象價值的討論轉向“通過分析和解釋法律文本,確立法律條款的規范內涵,為具體案件的法律判斷確定大前提”。當代基本權利研究早已演化為一種教義學的研究,主要面向法律實踐與解釋適用。在此背景下,人權和公民權二分法的法理辨析似乎已經過時,但其實它不僅沒有過時,反而變得更加重要。基本權利的規范建構需要具有價值基礎和歷史背景,而人權和公民權二分法的思想源流與規范演變,作為基本權利的發生學,提供了其規范建構的前提。基本權利體系包含著不同類型的權利,其背后的價值基礎各異甚至相互沖突。我國憲法中亦存在人和公民以及人權和公民權的糾葛關系,在對基本權利條款進行體系建構時,無法回避不同權利背后的價值判斷,更不能忽視其之所以如此的歷史背景,比如,若不能從公民中析出人的道德身份,自由權建構就不可能得到充分的價值支持。從根本上講,基本權利釋義學必須協調人和公民的身份沖突,妥當界分人權和公民權,并在特定的歷史情境中處理好共和主義、社會主義與個人自由的關系。

注釋:
〔1〕林來梵著:《憲法學講義》,清華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301頁。
〔2〕參見[英]潘恩著:《潘恩選集》,馬清槐等譯,商務印書館1981年版,第185-187頁。
〔3〕[法]萊昂·狄驥著:《憲法學教程》,王文利等譯,遼海出版社、春風文藝出版社1999年版,第176頁。
〔4〕“從一定意義上說,西耶斯開始了法國革命,也結束了法國革命”,參見[法]西耶斯著:《論特權第三等級是什么》,馮棠譯,商務印書館1990年版,張芝聯序言。
〔5〕[法]羅歇·斯特凡娜:《西哀士的第三等級》,侯貴信譯,《法國研究》1989年第3期,第111頁。
〔6〕五人委員會草案原文及米拉博的說明報告參見Archives Parlementaires, tome VIII, Paris: Librairie Administrative de Paul Dupont,1875,pp.438-440。
〔7〕第六組草案原文參見Archives Parlementaires, tome VIII, Paris: Librairie Administrative de Paul Dupont,1875, pp.431-432。
〔8〕第六組草案得到620票,而拉氏和西氏草案分別得45和240票,其他各種草案總計得200余票。參見Walch, la Déclaration des Droits de l’Homme et du Citoyen et l’Assemblé Constituante, Paris: WrightE.H.,1903,pp.139-140。
〔9〕Cf. Lafayette, Projet de la Déclaration des Droits, in Archives Parlementaires, tome VIII, Paris : Librairie Administrative de Paul Dupont, 1875, p. 222.
〔10〕Lafayette, On the Declaration of Rights, in Memoirs, Correspondence and Manuscripts of General Lafayette, London: Thomas C.Savill Printer, 1837, p. 289. 另: 拉法葉特于此處犯了一個無傷大雅的小錯誤,權利請愿書在1628年由英王查理一世簽署,而威廉三世簽署的是1689年權利法案。
〔11〕拉法葉特認為必須在制定憲法前頒布一個權利宣言,一是喚醒個人對自由的向往和情感,二是揭示一切政治制度的永恒真理即其源泉乃是自然權利。參見Archives Parlementaires, tome VIII, Paris: Librairie Administrative de Paul Dupont, 1875, p.221。
〔12〕[日]樋口陽一:《四個八九年——人權宣言二百周年的意義》,王國強譯,《現代外國哲學社會科學文摘》1990年第9期,第44頁。
〔13〕[日]蘆部信喜著:《憲法》,林來梵、凌維慈、龍絢麗譯,清華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57頁。
〔14〕耶利內克的觀點及論述可參見[德]耶利內克:《人權宣言論———近代憲政史研究析論》,林萬里、陳承澤譯,載王建學主編《1789年人權和公民權宣言的思想淵源之爭》,法律出版社2013年版,第15-52頁。另一中譯本參見[德]格奧爾格·耶里內克著:《人權與公民權利宣言:現代憲法史論》,李錦輝譯,商務印書館2012年版。
〔15〕布特米的觀點及論述可參見[法]埃米爾·布特米:《〈人權和公民權宣言〉與耶利內克先生》,王建學譯,載王建學主編《1789年人權和公民權宣言的思想淵源之爭》,法律出版社2013年版,第53-83頁。
〔16〕西耶斯用“civil”來定性自然權利和天賦權利,這與1966年《公民權利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的“civil rights”在用法上是一致的,中文世界在將其譯為公民權利時,極易與以公民為主體的政治權利相混淆。因此,鄭賢君教授強調civil rights獨特的自然法背景,并主張將其譯為私人權利,參見鄭賢君:《憲法上的Civil Rights是公民權利嗎?——解讀constitutional civil rights》,《首都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4期,第52頁。
〔17〕[法]西耶斯:《論人權和公民權》,王建學譯,載張翔主編《憲政與行政法治評論》(第七卷),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47頁。
〔18〕[法]盧梭著:《社會契約論》,何兆武譯,商務印書館1980年版,第19-20頁。
〔19〕[法]西耶斯:《論人權和公民權》,王建學譯,載張翔主編《憲政與行政法治評論》(第七卷),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47頁。
〔20〕[法]盧梭著:《社會契約論》,何兆武譯,商務印書館1980年版,第3頁。
〔21〕余軍:《論憲法中的“人的形象”》,《浙江學刊》2011年第6期,第128頁。
〔22〕“古典自由主義,按照通常的理解,是從英國哲學家洛克開始的。”參見廖申白:《〈正義論〉對古典自由主義的修正》,《中國社會科學》2003年第5期,第126頁。
〔23〕張奚若:《人權宣言的來源問題》,載王建學主編《1789年人權和公民權宣言的思想淵源之爭》,法律出版社2013年版,第94頁。
〔24〕[法]孟德斯鳩著:《論法的精神》(上冊),張雁深譯,商務印書館1961年版,第153頁。
〔25〕此種陳情書的制定經過參見Amédée Vialay, Les Cahiers de Doléances du Tiers-Etat aux Etats Généraux de 1789,Paris: Librarie Adadémique, 1911, pp. 22-31。
〔26〕Cf.Stéphane Rials, la Déclaration des Droits de l’Homme et du Citoyen, Paris: Hachette, 1988, p. 115.
〔27〕萬紹紅:《美國憲法的共和主義原旨解讀》,《浙江學刊》2006年第5期,第117頁。
〔28〕[法]西耶斯:《論人權和公民權》,王建學譯,載張翔主編《憲政與行政法治評論》(第七卷),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48頁。
〔29〕國民主權論的代表是馬爾貝格,相關評介參見王蔚:《大革命、國民主權與現代國家建構——馬爾貝格的國家法學理論》,《法學評論》2018年第3期,第34頁。
〔30〕狄驥的社會連帶關系與盧梭式社會契約論有某種親和力,前者只是用了一種不同方式來解決后者所要解決的問題。參見胡興建:《“社會契約”到“社會連帶”——思想史中的盧梭和狄驥》,《西南政法大學學報》2004年第2期,第125頁。
〔31〕Sieyès,Déclaration des Droits de l’Homme en Societé,in Archives Parlementaires,tome VIII,Paris: Librairie Administrative de Paul Dupont,1875, pp. 422-424.
〔32〕只有1875年憲法未對人權作任何規定,國會曾兩次討論將1789年宣言作為憲法前言,但均遭否決。參見[法]讓·里弗羅:《法國法律上對人權的憲法保障》,王名揚譯,《法學譯叢》1979年第3期,第14頁。
〔33〕夏勇教授提出,近代人權概念在產生過程中有兩種人權推定,一種是英國為代表的經驗式推定,另一種是法國為代表的先驗式推定。這種判斷其實有似是而非之嫌,1814和1830年的君主制憲法其實是經驗性推定,舊制度之下的權利推定(如高等法院的諫諍書和大革命前的陳情書)多為經驗式推定。與其說法國是先驗式推定,不如說近代啟蒙本身的權利推定是先驗性的。參見夏勇著:《人權概念起源——人權的歷史哲學》,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50頁。
〔34〕相關討論可參見張奚若:《人權宣言的來源問題》,載王建學主編《1789年人權和公民權宣言的思想淵源之爭》,法律出版社2013年版,第100-114頁。
〔35〕參見加蓬共和國憲法序言第3段、塞內加爾共和國憲法序言第8段,載孫謙、韓大元主編《世界各國憲法(非洲卷》,中國檢察出版社2012年版,第311、853頁。
〔36〕[荷]享克·范·馬爾賽文、格爾·范·德·唐著:《成文憲法:通過計算機進行的比較研究》,陳云生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236頁。
〔37〕近代中國憲法中的人民、國民、公民等詞語的用法和演變極為復雜,具體過程參見楊陳:《論憲法中的人民概念》,《政法論壇》2013年第3期,第4-6頁。
〔38〕彭真:《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修改草案的報告——1982年11月26日在第五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上》,《中華人民共和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公報》2004年第1期,第39頁。
〔39〕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理論部編:《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講話》,法律出版社1983年版,第63-64頁。
〔40〕張慶福、王德祥著:《我國公民的基本權利和義務》,群眾出版社1987年版,第19頁。
〔41〕王兆國:《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修正案(草案)〉的說明———2004年3月8日在第十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二次會議上》,《中華人民共和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公報》2004年第1期,第72-73頁。
〔42〕韓大元:《憲法文本中的“人權條款”的規范分析》,《法學家》2004年第4期,第8頁。
〔43〕張翔著:《基本權利的規范建構》,法律出版社2017年版,第1頁。
作者簡介:王建學,法學博士,天津大學法學院教授
文章來源:《環球法律評論》2019年第5期
發布時間:2019/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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